摘要:杰克·伦敦一生创作了一百多部短篇小说,为现代美国短篇小说开辟了一个新纪元。通过分析若干作品,本文旨在探索杰克·伦敦在短篇小说中所彰显的两大简洁文体风格:洁净、凝练的对话描写和生动、简洁的动作刻画。同时还阐释了杰克·伦敦简洁文体风格产生的外在因素和对后来美国文学家的影响。
关键词:杰克·伦敦;文体;简洁
杰克·伦敦在美国文学史上是位多产的作家,一生创作了十多部长篇小说和一百多部短篇小说,他的许多短篇小说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和精湛的艺术技巧成为美国文学宝库中的精品,因此,短篇小说在其创作生涯中占有不可磨灭的地位。一九零一年七月出版的《民族》评论道:“坡以来本国出现的最有力的短篇小说家,一个西方出现的新吉卜林。……第一等讲故事的人……天生的小说家……富有现实性,锐利的观察……利落,干净,生气勃勃。”[1](P134)
写出新文体,在文体风格上有所创造,这是当时美国作家追求的一大目标,也是文学批评一个重要的尺码。如果把杰克·伦敦的创作与他同时代的作家相比较,在总体上固然各有千秋,优劣难言,但就文体风格而言,杰克·伦敦比较突出。西奥多·德莱塞虽然是自然主义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深厚的社会内容和一定的深度和广度,但文体笨拙、滞重,缺少光彩与流畅。司格特·菲茨杰拉德虽是一位讲究文体的小说家,行文奇特而优美,比喻也很漂亮,但用之过多,反成了一阵阵迷雾,给人一种隔膜之感。而杰克·伦敦有自己独特的一面,那就是其简洁的文体风格。这种风格给美国文坛带来了一股清新之风。“伦敦的那种突然涌入世纪之交的美国文学的优雅茶座的简体风格着实让人吃惊:除了在美国维多利亚时代的马克·吐温的矿区幽默也产生过相似的惊讶外,我们文学中还没有什么对温文尔雅的势力产生过如此的震动,它决定性地改变了美国小说的方向。”[2](P158)对于杰克·伦敦在美国短篇小说史上的贡献,欧文·斯通的评价是“他为现代美国短篇小说开辟了一个新纪元。”[1](P121)
一、洁净、凝练的对话描写
杰克·伦敦的短篇小说之所以能在美国文学中占有经久不衰的一席之地,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对精练、简洁的对话文体驾驭熟谙。一位艺术家的伟大,在于他独特的、天才的发掘,从而使己的作品在创作方法和艺术风格方面不同于其他作家。过去的传统作家通常用陈述、描写和说明来展示环境,铺开情节,刻划性格和阐明主题,对话虽起一定作用,但毕竟份量有限。杰克·伦敦汲取并发展了他们的经验,创造了自己独特的简洁对话文体艺术。他运用简短平易的语言,甚至口头语,文字异常简约,小说的对话单刀直入却寓意深邃,语言直白、简明,却又耐人寻味,使得笔下的故事如同叙述者娓娓道来的真情诉说,十分自然亲切。
一九00年《时髦人士》杂志刊载了伦敦的短篇小说《坏女人》,其中有这么一段对话:
“小宝贝,我们把一切都忘掉吧,管它是什么呢。我想告诉你,我是多么……”
她发出一声高兴的尖叫,然后又悲叹道:
“太晚了。”
“太晚了?”他惊奇地重复着。
“哦,我为什么?我为什么这样做,”她感到他的心猛地凉了下来。
“什么?”他问道。
“哦,我……他……比利。”
“我是个坏女人,内德。我知道你不再会理会我了。”
“这———嗯———这个比利,”他开始吞吞吐吐地说。“他是你兄弟吗?”
“不……他……我当时不知道,我还那么年轻,我没有办法。哦,我要发疯了,我要发疯了。”[3](P86-87)这两个人物,一个是精疲力竭的上流社会单身汉,一个是单纯的年轻姑娘。他们在用社交界所喜爱的简短,省略的话语交谈。小说中描写他们说话“吞吞吐吐”,简短的对话,省略句,短句,以及诸多标点,都是为了表现女孩的机智和灵敏。从这段对话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当时女孩复杂的内心情感。一方面,女孩想向内德坦白说比利曾经吻过她;另一方面,她但又不敢说,怕伤害内德,从而失去与他交往的机会。
在小说《巴素克》中,故事主人公巴素克临死前与丈夫查尔利之间进行了一段对话:“你是我的丈夫,查尔利,我是你称职的好妻子。是我为你升起篝火,为你做饭,帮你喂狗,是我为你滑雪,踩路,我对此无怨无悔。我从来没有谈起我爹爹那间暖和的小屋子,里面贮有充足的食物。你说什么,我都照着去做;你吩咐的事情,我都会顺从。事实不是如此吗?查尔利?……你第一次到齐尔库特时,瞅都没瞅我一眼,就像买一条狗似的买下了我,然后就把我领走了,我好不甘心,又害怕又悲哀。……不知不觉地,我的心被你俘获了,我的生命是属于你的,在炽热的夏季,你就是我的太阳,就是那颗悬在半空的金球……”[4](P221)这一段对话是整篇小说简洁优美的缩写。对话之洁净、洗练,句子之短小、精悍,语气之肯定、中肯,感情之深沉、真切,忆想之琐屑、细微,使读者感到仿佛身临其境,真切地体会到作者渲染的气氛和笔下人物的心理,那就是巴素克对丈夫查尔利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纵观此部短篇小说,没有华丽高雅的大词饰笔下的人物,然而,伦敦却在三言两语简洁的对话里勾勒出了人物富有神韵的思想情感和丰厚的心灵世界,使得思想和事件似乎从人物之间的对话流淌到读者的心田,中间全无遮拦。
二、生动、简洁的动作刻画
杰克·伦敦的简洁文体的另一个特点是对动作进行生动、简洁的刻画。他厌恶大字眼,摒弃空洞、浮泛的修饰性文字。在许多短篇小说中,他很少用静止的描写,而是用行动的叙述来表现主题思想,作品的动作性很强。为了充实故事情节,他在创作中逐渐创造出这一文体,并能尽快地描写出一连串的事实,同时又保持足够的细节能清楚地勾勒出动作的情景来。克劳德斯利·约翰斯在写一部题名为《大路哲学》的书,送给杰克·伦敦修改。伦敦在给他的信中曾写道:“你是在处理惊人的生活,传奇的故事,人类生死的问题,诙谐和哀婉,但是,上帝,喂,照它们应有的样子来处理吧。你不要对读者讲大路哲学。教你的人物用他们的行为、动作来讲吧。”[1](P128)杰克·伦敦就是遵循自己的劝告进行创作的,使他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动作的小说家之一。
《热爱生命》是杰克·伦敦“北方故事”短篇系列小说故事中最著名的一篇,它雄健、粗犷地记述了一个美国西部的淘金者比尔被朋友遗弃在环境恶劣的北极圈谷地七天七夜的求生经历。在与寒冷、饥饿、伤病和野兽的斗争中,在生与死的抉择中,主人公充分展现出人性深处的闪光点和生命的坚韧与顽强,奏响了一首生命的赞歌,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就写作文体来看,动作性的生动、简洁是最显著的特点。来看比尔数火柴的一段精彩描写:
“他打开包袱,第一件事情就是数数他的火柴。一共六十七根。为了弄清楚,他数了三遍。他把它们分成几份,用油纸包起来,一份放在他的空烟草袋里,一份放在他的破帽子的帽圈里,最后一份放在贴胸的衬衫里面。做完以后,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于是把它们完全拿出来打开,重新数过。仍然是六十七根。”[5](P249)
在这部作品里,伦敦是个冷静的旁观者,他把热情全部注入用人物的行动和动作表现作品的深刻主题。全篇很少有议论,而是用不同的镜头,有层次、有深度地扫描人物的行动和行为,尤其是密集的刻画数火柴等系列动作,并让他们反复出现,从不同的角度挖掘新意。从而使人物的性格在与恐惧、饥饿、伤痛和死亡威胁的搏斗中凝练地展现了出来,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既惊慌失措又沉着冷静,既迷乱无序又理智有度,既体制虚弱又意志顽强的人物形象。
在《墨西哥人》中杰克·伦敦依然是用动作和行动的叙述来表现主题思想和人物。小说描写了墨西哥人民为推翻独裁统治而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斗争,但是却是以代表墨西哥人民的英雄利维拉和象征独裁势力的丹尼之间动作性很强的拳击比赛作为小说的高潮。利维拉冒着生命危险同拳击高手丹尼进行生死决斗,目的是为了赢得一笔奖金,好让墨西哥人民能买到枪支,把革命进行下去。在利维拉与丹尼的拳击比赛的描写中对动作的刻画最为精彩:
“利维拉坚持不让对手把他打倒。在第八个回合里,丹尼竭力想使劲向上击下巴的战术,可枉费心计。在第九个回合里,利维拉又让观众吃了一惊,他和丹尼扭在一起时,迅速轻快地推开对手,利用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空袭,从腰边用右拳向上一击。丹尼倒在地上,只靠报秒来帮他的忙了,观众都被吓呆了。……在第十个回合中,利维拉有两次使用右拳向上击的方法,从腰部向上猛击对手的下巴。丹尼变得疯狂起来。他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却又用起吃人的战术了。他的拳头像旋风一样,但不能伤害到利维拉。而利维拉在这种旋风中一连三次把丹尼打倒在垫子上。……直到第十四回合,丹尼使用了一个拳击家的一切本领。他闪着,挡着,尽量保持体力,使用了一个“成功”拳击家所懂得的一切卑劣手段斗着。一切阴谋诡计斗用上了:假装无意中跟对方扭成一团,把利维拉的手套夹在他胳膊和身体之间;并用他的手套堵住利维拉的嘴不让他呼吸;在和利维拉扭成一团的时候,用已经流血却面带微笑的嘴贴着对手的耳朵,低声说出不堪入耳、下流至极的话来侮辱他。”[6](P213)
利维拉经过奋力拼搏,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取得了拳击比赛的胜利。在描述比赛时,作者从不站出来向读者交代什么,而是善于抓住矛盾的焦点,瞄准具有典型意义的动作瞬间,始终用鲜明、精炼、简洁的动作刻画人物,成功地凸现出作为革命化身的这位爱国志士身上那种坚毅顽强的革命意志和富有魅力的硬汉形象,并向人们传递一种正义必定胜利的信念。同时又鞭笞了丹尼等恶势力的狡猾、阴险、歹毒的丑恶嘴脸。可以说,杰克·伦敦的简洁、生动的动作文体充满了动感与美感力量,他从不向读者旁敲侧击,始终叫鲜明的动作来说话,行文精炼,几乎每句话都有它的分量,形象表现的很集中。因此,他笔下的人物像刀削斧劈似的,个性极其鲜明突出,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三、成因与影响
杰克·伦敦创作的年代,恰逢美国文学风格发生巨变的时期。十九世纪后期,美国出现了大量的中下层新读者,他们纷纷转向读书以求消遣。文学俱乐部流行起来,十几美分一本的杂志出现了,《麦克卢尔》、《芒西》、《大都市》、《妇女家庭杂志》等都粉墨登场,它们在内容和形式上都不同于《哈泼斯》、《大西洋月刊》等久负盛名的文学杂志。这就需要简洁的写作文体风格以适应新读者的需要,“写作就是为了满足车间女工,疲倦的商人和一心想读些消遣性和刺激性的读物的读者的需要。”[7](P123)然而,致力于新文风的运动并未完全展开。当时《大众杂志》的编辑查尔斯·阿格纽·麦克莱恩就对美国的散文风格作了以下描述:“旧时作家的问题是他们的晦涩难懂,……大师们的文章冗长、华丽……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学在变化,而我们与其它因素一起也在促进这种变化。它变得更朴实、更简洁、更生动有力,离华丽和矫揉造作的问题愈来愈远。”[3](P82)在美国文学史这一时期,杰克·伦敦以简洁、直截了当、生动的文体风格使其成为美国文学文风一大变化的先锋人物。他以独特的艺术风格和高超写作技巧创造了一种简洁流畅、清新洗练的文体,净化了传统文风。在他的作品中出现的往往是简洁的对话和动作描写,但却表达了复杂的人物性格和思想感情,取得了清晰、自然、真切、疏朗的艺术效果,从而使作品达到了厚积薄发,意到笔不到的艺术神韵,作家、对象与读者三者之间的距离也缩短到最低限度。他所创作的简洁文体风格和作品感染了一大批美国作家,如詹姆斯·琼斯、纳尔逊·阿尔格兰、诺曼·梅勒等,尤其是厄内斯特·海明威。“伦敦的文学影响也突然突然有了传承:海明威的精悍有力的散文,就像他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古巴的放荡不羁一样,让人想起杰克·伦敦最好的东西。”[2](P158)
参考文献:
[1][美]欧文·斯通.马背上的水手[M].董秋斯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
[2]刘海平,王守仁.新编美国文学史(第二卷)[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2.
[3]李淑言,吴冰.杰克·伦敦研究[C].桂林:漓江出版社,1988.
[4][美]杰克·伦敦.巴素克[M].职玉清等译.北京:华文出版社,2003.
[5][美]杰克·伦敦.杰克·伦敦文集(第十卷)[M].雨宁等译.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
[6]王琴玲,喻燕静.杰克·伦敦作品导读[M].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3.
[7][美]拉泽尔·齐夫.一八九0年代的美国[M].夏平等译.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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