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喧哗与骚动》中的凯蒂,是她的三个兄弟或热爱或怀念或仇恨的对象。对于昆丁来说,她是他要保护的家族荣誉的象征;对于班吉来说,她代表着母爱,是爱的神话;对于杰生来说,她是一种厄运的栽体。福克纳通过凯蒂这一形象,写尽了他自己作为男人对各种女人(母亲、情人、女儿)的感情。
关键词:《喧哗与骚动》;凯蒂;象征;
《喧哗与骚动》[1]是福克纳的代表作。在这部作品里,作家活灵活现地刻画出一幅南方贵族家庭没落的图景。康普生之女凯蒂,从南方淑女、大家闺秀,沦落为轻佻放荡的女人。她的“堕落”,集中地、戏剧性地象征着南方贵族康普生家族的败落,并影射整个南方种植园制度的解体以及在这个制度下特有的传统道德的崩溃。书中,作为中一L-人物的凯蒂并没有出场,她的经历、她的故事是通过她的三个兄弟(昆丁、班吉、杰生)之口复述出来的。作为兄弟(男性)关联物的她,被随意建构,班吉将她天使化与圣母化。杰生将她妖魔化。对不同的人物而言.凯蒂表示着不同的象征。对昆丁,她成为家族荣誉的象征;对班吉。她成为了爱的神话;对杰生,她是一种厄运的载体。
一、荣誉的象征
昆丁是凯蒂的哥哥。当时的美国南方社会,一个人要维护的经常是比其法定权利更难捉摸的东西,那就是荣誉。荣誉胜过生命。家族荣誉感中最突出的便是淑女观念,女孩子的贞操又是其中的根本。作为康普生家族的长子,昆丁生存的意义就是保持家族的荣誉。具体来说便是保护凯蒂、保护贞操。作为哥哥。昆丁异常喜爱象玫瑰花般娇美的妹妹。在他眼中,凯蒂白皙、漂亮、善良,是天使的化身、纯洁的象征,是家族的荣耀。但这个妹妹从小就让他失望。她不象传统道德要求的女性那样低眉顺眼,缄默不语,她总是积极关心家中的事情,大胆发表意见。一有机会。她就努力争取照管和指挥兄弟的权力,并表现出敢作敢为的气魄。而且,她对贞操观念嗤之以鼻。“她根本不认为贞操有什么价值,那一层薄薄的皮膜,在她心目中,连手指甲边皮肤上的一丝倒刺都不如。”于是,昆丁便一直以道德守护神自居。当凯蒂和一个少年接吻时,他打她耳光:当凯蒂失去贞操时.他和剥夺凯蒂贞操的达尔顿·艾司密进行“荣誉的决斗”。甚至连凯蒂吃饭的姿势、吞东西的样子,他都要管教。他希望凯蒂一言一行都在自己监护之下,不愿凯蒂长大成人。从而便于完成自己神圣的使命。
昆丁爱自己的妹妹。但他更爱家族的荣誉和南方历史包含的传统。他曾神经质般追问过朋友施里夫:“你自己有妹妹没有?你有没有?你有没有?”可见,凯蒂成了昆丁心中的双刃剑:一面是爱,因为她是他的妹妹;一面是恨,因为她让他、让整个家族蒙耻。小说通过昆丁的回忆来呈现凯蒂的成长,但存储在他脑海里的记忆是悲哀的。儿时的每一个场景。后来与凯蒂、达尔顿·艾司密、赫伯特·海德之间曾发生过的冲突性的对话与场景。在昆丁心里都笼罩在忍冬的香味之中。忍冬的香味是花香中最悲哀的一种.作者以这种味道来衬托昆丁的悲哀与绝望。忍冬的香味一阵浓似一阵的袭来,昆丁甚至感到天上密密地下着忍冬的香味.令他窒息— — 失贞的凯蒂把他的心完全揉碎了,昆丁能拥有的只是一颗破碎的心!
昆丁是在父亲老康普生教育下成长起来的。老康普生曾对他发表过关于女人、时间和人的歪论:女人全一样是贱坯,她们对罪恶自有一种亲和力,罪恶短缺什么她们就提供什么。时间是征服不了,钟表的用处在于杀死时间,人则是其不幸的总和。而且,他还暗示昆丁用死来处理实际生活中凭一已之力解决不了的问题,“拖着幻灭的象征进入永恒”。昆丁对父亲的教育全盘接受,而且在行动上基本以其父的教导原则行事。所以,他会把凯蒂活跃的性欲看作是淫贱。得知凯蒂失身后。他向父亲说是他干的,试图以乱伦的借口来保住凯蒂的贞操,不让外人沾染。他时常设想与凯蒂一起出逃,在烈焰之中,与这个世界隔离。因为“在那里,他就可以永远临护着她,让她在永恒的烈火中保持白壁无瑕”。当凯蒂在堕落的路上越走越远,心力交瘁的他便只能以自杀来完成他对家庭、对家族的最后一份责任。凯蒂漂亮、热情、敢作敢为,但不幸的是,她生长在没落的美国南方,生活的四周弥漫着根深蒂固的男权意识。家族荣誉、传统价值观念维系在她的贞操上。但她的贞操又是如此脆弱不堪、朝不保夕。其岌岌可危的程度预示了康普生家的分崩离析。最终因为她的失贞,心爱她的哥哥投水自杀,而她也被丈夫抛弃。母亲勒令她永远不得进入家门。家族荣誉、传统价值观念毁掉了康普生一家,也毁掉了凯蒂。
二、爱的神话
这是对于凯蒂的小弟班吉而言的。班吉是个白痴,虽然已经33岁,但智力却象个3岁儿童。他不会逻辑思维,没有时间观念。但却有真实的感情。小说就是以他头脑里不自觉的回忆和联想开始。表现了他对姐姐的依恋之情。他爱不释手地怀抱姐姐用过的拖鞋。听到球场上小童的一个与“凯蒂”发音相同的语汇,就联想到凯蒂并剧烈哭闹,甚至每一次闻到树的香味都能引发他对于姐姐甜蜜的回忆。在他支离破碎、时空颠倒的感觉与印象中。是鲜活的情感活动的痕迹。
凯蒂曾经象母亲般关怀呵护班吉。当康普生太太嫌班吉是低能儿从而放弃做母亲的天职时。凯蒂义无反顾地担当起母亲的重任。她对康普生太太说:“你不用为他操心。我喜欢照顾他。”她对班吉嘘寒问暖,说班吉爱听的话,做班吉爱做的事。因为是低能儿。常人的爱离班吉是遥远的。父母对班吉的抚养是出自义务性而没有多少温情, 自私狭隘的母亲甚至在得知班吉是低能儿后还把班吉的名字改了,原因是嫌他丢脸。黑人勒斯特虽然从小照顾班吉,但他对班吉是职责性的照管而无涉感情。杰生作为亲兄弟,父母一过世便迫不可待地把班吉送进了疯人院。佣人迪尔西虽然关心班吉,但那是一份博爱.是一个基督徒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有的平等观念和博爱之心。在康普生大家庭里,只有凯蒂从心里面爱着班吉。那是一个姐姐从血液里流淌出来的对自己弟弟的情爱。
凯蒂对班吉爱心呵护的细节烙在了班吉的心上。在班吉缺乏思维能力的意识中.跳跃着对凯蒂的热爱,无形而热烈,触及灵魂深处。例如:小时候,每当凯蒂背着小书包回家,班吉都会把着院子的铁门等她,而凯蒂每次都会搓着他的小手,问他冷不冷。当康普生太太用看似悲悯实则厌恶的口吻说班吉是可怜的宝贝JLl~,-l,凯蒂用两只胳膊搂住他,把脸贴到他脸上安慰他,说:“你不是可怜的宝贝儿。是不是啊。是不是啊。你有你的凯蒂呢。你不是有你的凯蒂姐吗?”凯蒂结婚那天,班吉本能地感觉到凯蒂即将离开他.便在门外木箱下大声吼叫起来。挚爱班吉的凯蒂听到后,不顾一切地朝班吉奔去安慰他。“她狂奔,衣服都拖在后面,她攥紧她的新婚礼服,一直朝吼叫声跑去。”凯蒂女代母职,用她无私的爱支撑起智障弟弟的情感世界。班吉是个白痴,只有本能的恋母情结。凯蒂与班吉之间与其说是姐弟之情,不如说是母子之恋。水乳交融的母子之情在班吉与凯蒂之间滋生了一种本能的心灵感应,通过难以言表的眼神与哭声,两人就能达到母子连心般的默契与共识。凯蒂14岁那年第一次搽香水,班吉不能接受,凯蒂便把香味洗掉了。她安慰哭闹不休的班吉说:“你想跟凯蒂说,可你说不出来。你想说,可又说不出,是吗?当然,凯蒂不再用了。当然,凯蒂不再用了。”当凯蒂失贞,也是班吉第一个感觉到她的变化。“他大叫大喊起来,使劲拉她的衣服⋯ ⋯把她往楼上推,推到浴室门口。”凯蒂知道他是想洗掉她的不贞,一种对班吉的悲悯和对自己的悲悯让她泪流满面。班吉只有三岁儿童的智力水平,他身上具有儿童所具有的道德的纯洁性。他仿佛是一面“道德的镜子”,通过他,能照出他周围所有人的人性。凯蒂是被班吉设想与假定出来的母亲的形象。在班吉的建构中,奠定了凯蒂的人性美的基调,展现了凯蒂身上美好的人类情谊。
三、厄运的载体
如果说昆丁、班吉对凯蒂的感情是爱,杰生对凯蒂的感情则是恨。如果说昆丁、班吉心中的凯蒂是天使,那么杰生眼中的凯蒂则是妖妇。对杰生来说,凯蒂是厄运的载体,她不但毁了自己.还连累他失去了银行的好职位,使昆丁和老康普生自杀.她是让康普生家族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而且她生的女儿小昆丁也是“邪恶的种子”。
杰生的思想有着根深蒂固的男权意识。他认为,女人的存在价值是做男性智慧与权威的陪衬,做满足男人欲望的驯服工具。他相信,这种建立在传统社会性别模式基础上的两性关系是自然而恒定不变的真理.女人就应该恪守社会性别体系为她制定的道德规范。因此,他鼓吹女人无才便是德,“大家闺秀总是不请世故的,她们愈不懂事愈显得自己高贵”。他反对凯蒂跟昆丁上学。“男孩干什么,她也要干,不让干就不高兴”,他认为“这是她的虚荣心在作怪,虚荣心,还有她那种莫明其妙的骄傲”。具有现代女性意识、敢作敢为的凯蒂,成了杰生批判、挖苦的对象。杰生也是个拜金主义者。他有最现代的经济头脑,投机炒股,施小恩小惠,借以发财。他从小就爱做买卖,有一回与邻居的孩子合作做风筝出售,后来因为分钱不匀两人吵翻了。连康普生太太都夸他“讲实际”,说:“我这些孩子中只有他有讲实际的头脑。这一点还全靠了我,因为他继承了我娘家人的特点,其他几个可全都是十足的康普生家的脾气。”但这个务实的人却是个道德上的魔鬼。他性格反复无常,冷酷,报复心强,挖苦、伤害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小说作者利用层层剥笋的方法.使读者了解杰生那卑鄙肮脏的灵魂。在对待小昆丁逃学的事情上,他故作勇武,押送小昆丁到学校,想方设法表现自己的中心地位、自高自大的形象。他利用母亲的信任,巧妙地抽丝般地将钱从她7tlT;JL抽走,其母浑然不知。他利用母亲的感情.十五年如一日地欺骗她。他把凯蒂寄来抚养女儿的钱搜刮起来.并且用假支票哄骗母亲。
除了钱,杰生什么都不爱。他有一个情妇,但他不爱她,认为他们之间只是买和卖的关系。在他的观念中,女人只不过是一件商品,是男人们之间进行交易的物品与砝码。如果有女人不安于摆布,他说:“那就照准她们下巴来那么一拳好了。”家庭中有杰生这么一个人,未婚失贞,婚后又遭丈夫抛弃,不但没弄到赡养费,还弄丢了亲人本应得到的银行职位的凯蒂,其遭遇就可想而知了。杰生骂凯蒂是贱胚、荡妇,骂她生的女儿是野种。他认为,象凯蒂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应该受到惩罚,要么是送进妓院.要么是象班吉那样,“让人给你动一次手术,作完手术你也就老实了”,要么是干脆“象昆丁一样呆在地下”。辱骂仍无法平复仇恨,杰生便在行动上迫害凯蒂。他侵吞凯蒂寄给女儿的抚养费,剥夺凯蒂对女儿的抚养权,迫使凯蒂沦落异乡。甚至连凯蒂看一眼亲生女儿他都要凯蒂付钱,拿到钱后又出尔反尔.不让凯蒂跟女儿见面。而他做这一切仅仅是出于报复心理,他说:“那天晚上,我再一次数钱并且把钱放好时,我心里美滋滋的。我心里说,我看这下子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我想现在你总知道不能弄丢了我的差事就此完事了吧。”杰生以男权思想和金钱主义来建构凯蒂,这种建构是怀着对凯蒂的敌视与报复的自我立场完成的。凯蒂因为婚姻失败而使杰生失去了一个被承诺的在银行工作的好职位,从此,凯蒂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苦和永远的敌人。但在杰生这部分里,呈现的是做母亲阶段的凯蒂,杰生对小昆丁的虐待恰好衬托出凯蒂的母爱。这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生活很艰难,却承担着母亲的责任与义务的形象,它再一次表现了凯蒂的善良,并与班吉和昆丁建构的少女与青春期的凯蒂形象形成了几分对照和呼应。
《喧哗与骚动》是福克纳最钟爱的作品,他说:“《我弥留之际》更容易也更有趣,但《喧哗与骚动》仍然持续地感动着我。”[2]凯蒂则是作者最为心动的女性形象。谈到创作凯蒂的初衷,福克纳说:“是为了给我这个从来没有姐妹而且命中注定要失去襁褓中的女儿的人创造一个美丽而不幸的小姑娘。”“她是命中注定要受劫难的。作为背景,我给了她一个由破败的房屋作象征的注定要败落的家庭。我也可能就在其中,既是兄弟又是父亲 不过.一个兄弟不能包含我对她所有的感情。我给了她三个兄弟:象情人似的爱她的昆丁,怀着父亲的仇恨、妒忌和畸形的骄傲但却深爱着她的杰生,还有以儿童的纯粹的无知热爱着她的班吉。”[3]凯蒂成为三个兄弟或热爱或怀念或仇恨的对象。三个兄弟围绕凯蒂有着那么多人性的禁忌、人性的需求、人性的冲突以及人性的缠绵,福克纳通过凯蒂这一形象,写尽了他自己作为男人对各种女人(母亲、情人、女儿)的感情。
参考文献:
[1]福克纳.喧哗与骚动[M】.李文俊译.浙江文艺出版社,l992.
[2] Irving Howe.William Faulkner:A Critical Study fM1.New York:vintagebooks,1952:l57.
[3] See the second issue ofAmerican Literature,l990: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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