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丝》一书(以下简称《苔丝》),是哈代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小说中的故事题材本身在中外文学作品中已是屡见不鲜,正如恩格斯所言是关于“无产阶级姑娘被资产阶级男人勾引这样一个老而又老的故事”(见《致玛·哈克奈斯》)。但就在这平凡而古老的题材中寓于极大的不平凡,无论其内容上还是艺术上都容纳了诸多的精彩与辉煌。因此,《苔丝》不仅在本国,在世界范围内都长久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且为专业人士所瞩目,为电影、戏剧界的艺术家们所垂青。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电影《苔丝》即据此改编,影片由著名导演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执导,颇具几分忧郁气质和孤僻性格的德国美女娜塔西娅·金斯基(Nastassia kinski)饰演苔丝。虽然此片在德国上演时反映平平,但在法国却好评如潮,随后在世界各地大获成功。《新闻周刊》、《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也均给予盛赞,且获多项大奖。然而即便如此影片,还是留下了若干的缺憾。以下是就原著《苔丝》与其电影版本这两种不同艺术形式在多层面的得失比较。
一、《苔丝》原著与电影不同的艺术赏析
《苔丝》之所以拥有如此众多读者,与其塑造了丰满而鲜活的人物形象密不可分。堪称在英国文学史上“被塑造的最为完美的女性形象之一”——苔丝,是位美丽、勤劳的农村姑娘,她一心追求真和善,却戏剧般地受到命运的嘲弄,一再遭受伪和恶的打击,虽然她坚强勇敢,不屈不挠的与不公的命运进行了抗争,但最终还是难以逃脱被毁灭的命运。书中多次提及苔丝的容貌,如初次露面的苔丝,哈代说她是:“一个姣好齐整的姑娘,两片娇艳生动的红嘴唇,一双天真纯洁的大眼睛,使她的容貌和颜色上,平添了一段动人之处。她头上扎着一根红带子,在一片白色的队伍里,能以这样引人注目的装饰自夸的,只有她一个人。”①(p21)亚雷眼中的苔丝是“你那副美丽的模样,真是人间少有,画里难寻。”①(p72)克莱则认为苔丝是“多么鲜亮、多么纯洁的一个自然女儿。”①(p148)这时,只怕我们每一位读者都已心中形成一个苔丝的形象,但你若要问这苔丝究竟是怎样个姣好?人间少有,画里难寻,那么比贵妃、貂禅呢?至于鲜亮、纯洁那更是决非有形之物可以说明的,即便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恐怕也是难以描摹的。但我们却可以意会,在不知不觉中为哈代先生的升华妙笔所折服。
相比之下,由原著改编而来的电影《苔丝》中,虽然女主人苔丝可感可触的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也为她那凄楚悲哀的眼神所打动,然而观毕却有种怅然若失之感。究其因只为片中闪亮登场的苔丝,与你期待视野中的那个已或多或少有了差别。这正如鲁迅先生曾指出的那样:“我们看《红楼梦》,从文字上推见了林黛玉这一个人,但须排除了梅博士的‘黛玉葬花’照相的先入之见,另外想一个,那么,恐怕会想到剪头发,穿印度绸衫,清瘦,寂寞的摩登女郎;但试去和三四十年前出版的《红楼梦图咏》之类里面的画像比一比罢,一定是截然两样的,那上面所画的是那时的读者的心目中的林黛玉。”②为何会出现如此情形?德国接受美学理论家伊瑟尔指出,文学文本是一个不确定的“召唤结构”,它召唤读者在其可能范围内充分发挥再创造的才能。所谓召唤结构,是指留有不确定性和空白点需要接受者将其具体化的文学作品本身。③无论作家的描写如何具体、丰富、细腻,与生活中的实际人物、事件相比它又总是不完整和留有许多空缺和空白的。正是这种空白让我们对作品中的人物情景感觉到言有尽而意无穷,让我们对整部作品充满想象与期待,让我们再三地咀嚼、回味。但是荧幕上那些确定无疑的主人公,不仅破坏了读者心中的潜在形象,同时也剥夺了读者再创造的空间,在艺术上也留下了难以言传的缺憾。我国南宋诗人叶绍翁《游园不值》中“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千百年来为人们所传诵,就是因为诗句看似形象可感,可实际上隐含了无以尽数的空白,而那些名山盛水、著名园林被定格拍摄下来的风景画却远不能达到此种影响。说到底就是文学作品中含有一种“景外之景”、“象外之象”、“韵外之致”、“味外之旨”,读者可借助自己的想象和体味,在有限的文字中得到无限丰富的意蕴和旨趣,而这正是文本作品的魅力之所在。④若作比方,电影《苔丝》就是一杯新泡的茶,使我们能够立刻洞悉人事的沉浮;而原著《苔丝》却更像一瓶百年佳酿,那期间的甘醇与沁人心脾,只能靠我们慢慢的去品味。
二、原著《苔丝》中人物形象——苔丝与亚雷在电影中的性格异变
众所周知,全世界电影总量中,由文学名著改编而来的约占三分之一,正如前苏联电影理论家波高热娃所言:“没有对莱蒙托夫和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巴尔扎克的作品的改编,那么电影的历史也是不堪设想的。”⑤所谓改编,即把一种艺术形式改编为另一种艺术形式的再创造,因此改动是不可避免的。但夏衍认为:“假如要改编的原著是经典著作,如托尔斯泰、高尔基、鲁迅这些巨匠大师们的著作,那么我想,改编者无论如何总得忠实于原著,即便是细节的增删、改作,也不该出以至损伤原作的主题思想和他们的独特风格。”(见夏衍《杂谈改编》)这就足见对名著的改编是有原则的改编,其中主要一点就是要保持原著主旨风貌。哈代先生笔下的苔丝形象向来吸引着不同时期的众多的学者文人对其不断的分析品评。这不仅是因为苔丝纯洁、美丽、善良、勤劳,更在于她的坚韧不屈以及对世俗和不公正命运的大胆反抗。她用坚毅的信念——对真爱的渴望与追求,不仅在一开始断然的离开了物质上充裕的亚雷,且在后来又决然的抵制了其对自己的一次次哄骗利诱;她又用勤劳的双手和艰辛的劳作捍卫了自己的独立与尊严,这正是苔丝这一形象留给后人的耀眼光环与核心内涵。然而,影片中的苔丝似乎太过善良而几近于到了懦弱的地步,我们感觉不到她的绝然的抗争,相反,倒是对于命运的安排多了几分逆来顺受,突出她的无可奈何,更凸现了她那悲惨凄凉而又短暂的一生。固然,导演这样处理,能达到感染打动观众的效果,让他们为苔丝的不幸与苦难流下同情的眼泪。但是,这眼泪是以消弱苔丝性格的复杂性而多重性为高昂代价的,因而也就是廉价的。
我们再来看亚雷:“脸膛深色;两片厚嘴唇,虽然红而光滑,样子却没长好;不过二十三四岁,嘴上留了两撇黑八字须子,修得很整齐,两个尖朝上撅着。虽然全身轮廓带着一些粗野的神气,但在他脸上和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却含着一种特殊的力量。”①(p50)亚雷初次和苔丝见面后,在苔丝天真烂漫的低头只顾欣赏胸前的玫瑰时,作者说在一旁吸烟的亚雷是:“隐伏在这出戏里的那个‘兴风作浪、制造悲剧的恶魔’就要成为她那妙龄绮年的灿烂光谱中一道如血的红光。”①(p53)就是这个用娇艳的玫瑰和鲜红的草莓引诱苔丝如同魔鬼撒旦引诱夏娃偷吃禁果、至始至终苔丝都没能逃脱其掌心的恶魔——亚雷;就是这个粗野放荡、俗不可耐,用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打着各种坏主意的花花公子——亚雷,在影片中却像是受过了洗礼一样被净化了,失去了魔性。甚至到后来再次见到苔丝后,他的行为彷佛是想要对自己以前的过错进行弥补似的,他劝苔丝跟他走,离开棱窟槐山村,结束那本不是姑娘家该干得活儿,以及在苔丝父亲去世后,他想要帮助正在忍饥挨饿、流离失所的苔丝一家时所说的那些话语,非但不让人觉得别有企图,反倒是有些真诚在里面。可以说整部影片中亚雷形象的异变对于深化悲剧主题是个败笔。在某种程度上,他不是以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形象出现,而是以一个一厢情愿的单恋者出现,鉴于他的言行,有时都让人感觉倒是苔丝有些不近人情。也许影片中只有“我过去是你主人,以后还是你主人,不管你嫁谁,你都是我的。”这句台词以及在片尾对苔丝的讥讽还能标明其身份,但纵观全片这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电影中还删减了亚雷迷途知返皈依宗教,到处布道讲演及与苔丝巧遇,欲望再度膨胀,对苔丝动了邪念并纠缠不休这一节。也许导演这么做是考虑到电影时间局限性的因素,但无形中却弱化了主题,即哈代对宗教的虚伪性的嘲弄与批判,而宗教也是将苔丝推向毁灭的凶手之一。综上所述,可以说苔丝和亚雷已不是哈代笔下的那两个,他们早已变成导演波兰斯基的苔丝和亚雷,而这无疑会对观众造成误导,尤其是那些不曾涉猎原著的人。
三、原著《苔丝》中象征色彩与暗示因素在电影中的流失
理查德·卡朋特在一本论及哈代的专著中写道:“经过多年对哈代作品的研究发现,他的作品中最让人感到有意思的其实是他所运用的意象。”⑥《苔丝》中,红色这一意象就曾反复的出现,并与苔丝纠缠在一起最终扭结为一个死扣。如游行会上苔丝头上扎着的红带子;还有与邮车相撞时,老马胸前伤口的鲜血往外汩汩直喷,苔丝用手捂那个伤口的结果是“从头到脚,都叫鲜红的血点洒了个遍。”①(P42)接着认亲时亚雷家的红房子,甚至在去见克莱父亲时路上遇见“一块带着血迹的纸,叫风刮了起来,前后飘扬;因为太轻,所以老站不住,又因为太重,所以老飞不走;”①(p349)红色不仅代表着热情、动人、成熟,在《圣经》中更是罪恶、淫欲、死亡的征兆,苔丝头上那一根与众不同的给人以激情的动人的红带子,不正是她悲剧一生的源起吗?而苔丝的全身沾满老马鲜血,也就为其以后的不幸埋下伏笔,似乎她的命运注定将与血腥密不可分,事实上这件事正恰恰充当了她去认亲的导火线,此时亚雷家的红房子正在那里静静的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苔丝。后来那块带血的纸更是苔丝自身的写照,当时她正身处险境,飘摇不定,然而却又负载着沉重的心灵隐痛,找不到出路,使她飘而不能飞走。这不由的让我们想起霍桑《红字》里的主人公海丝特·白兰胸前那个猩红的字母“A”,两位作家虽然远隔重洋,但对红色意象的用运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却暗含玄机、有着凸现主题推动情节的象征色彩在影片中却统统的被遗漏了,这显然是对原著精神的一种戕害。
在《苔丝》中我们可以深深的体会到渗透期间的宿命论成分,又是许多的细节暗示出其悲剧一生在冥冥之中早有定数。首先,在帽子上、胸前插了许多玫瑰花的苔丝认亲返家时,冷不防叫留在胸前的一个玫瑰花扎了一下。“她觉得,叫玫瑰花扎了,是个不祥之兆,这是她那一天头一次觉出来的预兆。”①(p55)而在电影中,这一幕被改为亚雷往苔丝胸前戴花时,不经意间扎到了苔丝,他还振振有辞的说:“美,是要付出代价的”,苔丝也没有为此焦虑不安。这样做也许是为了更贴近生活吧,可是它本身暗含的丰富意蕴却已消失殆尽。其次,新婚的克莱夫妇途遇一只红冠白翎公鸡对夫妇俩尖叫,“声音一直钻到他们的耳鼓里,像岩石山谷里的回声一般。”①(p257)午后鸡叫,在英国乡村被认为是不吉利的,暗示了苔丝的婚姻的悲剧性,这在影片中是空白的。最后,小说多次提及阴森诡秘的有关老德伯家马车的故事,似乎老德伯家的旧冤要报应到她的身上,她分明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替罪羊。这些暗示性因素是理解哈代作品的一把钥匙,历来受到研究者的重视,它们在影片中的流失,的确是令人惋惜的事。
艺术形式的多样性本来就是文化繁荣的表现,文本作品与影视作品作为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自是各有千秋,不可厚此薄彼,而且两者又是相互促进的,丰富的文学题材给了电影足够的给养,同时电影又赋予了文学鲜活的生命。这本是好事,然而,改编原著(尤其是经典名著)时,要忠实于原著的主题思想和独特风格,或至少也是在不损害它们的前提下进行再创作,因为既然是经典必有其不可动摇的精髓。否则,不仅会误导观众、误解原著,而且长久下去对经典作家、作品本身都会产生不良影响。因此,如果想要真正的、深层次的解读哈代先生的作品《苔丝》,仅靠一部电影是远远不够的,读原著才是根本。
注释:
①托马斯·哈代:《德伯家的苔丝》[M].张谷若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第2版,2003.
②鲁迅:《看书琐记》[M]《.鲁迅全集》第5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第531页.
③童庆炳:《文学概论》[M].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第8章,第3节.
④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修订二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第15章,第2节.
⑤波高热娃:论改编的艺术[J].世界电影,第一期,1983.
⑥Gladys V.Veidemanis.English Journal[C].Cambridge University,1988,第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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